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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ẤT CHƠN NHƠN QUẢ TRUYỆN BẢN CHỮ HÁN - TRỌN BỘ 29 HỒI Dũ Lan 牖 蘭 kính biếu
Thất chơn là bảy bông sen mà Vương Chơn nhơn thọ lănh từ hai Tổ sư Chung Lữ 七 真 因 果传 第一回 貧困偶施惻隱 入夢寐明指前程 行善當從實處行,莫沽虛譽圖聲名。 虛名虛譽成何用,反惹窮人說不平。 昔炎宋之末,陝西咸陽縣有個大魏村,村內有百餘家人戶,大半姓王,也算得一大族。這王族內有個居孀的婦人,年四十餘,膝下有一男一女,也曾男婚女嫁,因這孀婦心性慈善,見了別人的小男細女,當成自己親生的一樣,不停 兒長女短的框哄他們,那些小娃子啼哭時便要喊媽,她就隨口答應,因此人人都稱她為王媽媽。 這王媽媽家頗豐厚,平生也愛做善事,最喜佛道兩門,常好齋僧佈道,拜佛看經,人人都說她行善,就有許多僧道登門抄化,又有若干貧窮來村乞討,或多或少她也隨時周濟。那年殘冬之際,天際大雪,王媽媽站立門首,見兩個乞 丐從雪地是來求其周濟。王媽媽責以:『不去傭工度日而來沿門乞討,非好吃而懶做必游手以貪閑。那有許多閑茶空飯侍奉你們。』話未說完,有僧道數人前來募化,王媽媽給與錢米,僧道去後,二丐問曰:『善婆婆,喜施僧道不濟貧寒,其故何也?』王媽媽曰:『非我喜施僧道,僧能念經,道能修行,我雖然佈施他們一點 錢米,僧可與我消災,道可與我延壽,若周濟你們,有何益哉?不過在我門上喊得熱鬧。』二丐曰:『施恩不望報,望報非施恩,你今略給一盞米,略施幾文錢,遂欲消災延壽,豈不謬乎!』說畢而去。 佈道齋僧結善緣,只施僧道不憐苦。 貧窮孤苦亦堪憐,天卻善功第一先。 且說二丐見王媽媽不肯周濟,只得往前行。不數多來到一個朱漆門樓,大喊了一聲爺爺,求周濟。不久裏面出來一人,這人生得面赤鬚長,神清氣爽,有容人之量,豪俠之風,年紀不過四十上下。其人姓王名吉,字知名,號德盛。 幼年曾讀詩書,功名不就,遂棄文習武,得中武魁,身為孝廉。這日天降大雪,十分寒冷,同妻子周氏、兒子秋郎在堂前圍爐烤火,忽聽得門外喊叫爺爺求周濟,王武舉聞此言甚蹊蹺,出外來瞧得二乞丐站立門口,王武舉問他們到底是求爺爺周濟或是爺爺求周濟?丐者答曰:『話不可詳,詳必深疑。』王武舉見他言之有理,遂 不復問。 其時風大雪緊,雪隨風舞,滿天梨花、紛紛墜地,山絕鳥跡,路斷人蹤。王武舉見二丐衣只一層,怎擋此嚴寒?忽起惻隱之心,對二丐者曰:『那些閑話不提,這般大雪,如何走得?我這門樓側邊有間空房,房內堆有亂草,可以坐 臥,二位何不請到裏頭避一避雪?』二丐者答以最好。王武舉即將空房打開,二丐者入內棲止。王武舉轉回廳堂,使家童玉娃拿了些飯食出來與二丐吃。 幾人使義能疏財,肯把貧窮請進來。 只有當年王武舉,生平慷慨廣培栽。 二丐者在王武舉家內住了兩日,天始睛朗,意欲告辭要走。只見王武舉走進來,後面隨著玉娃捧來酒食。武舉對二乞丐曰:『愚下連日有事,少來奉陪,今日閑暇,欲與二位同飲一杯敘敘寒溫可乎?』二位乞丐連聲稱妙。王武舉即 叫玉娃擺下盃筷,二乞丐更不遜讓也不言謝,竟自吃起來,頃刻連盡兩壺。王武舉又叫玉娃添酒土來,二丐豪飲之際,王武舉曰:『二位難友姓甚名誰?平生會做些甚麼生意?』丐者答曰:『咱二人並不會做啥,他叫金重,我叫無心昌。』王武舉日:『我意欲與二位湊點資本,做個小生意度活口時,豈不強於乞討,未知二位意 下如何?』武舉話畢,金重擺擺手兒口中說道:『不妙不妙,我生平散淡慣了,不能做此絆手絆腳之事。』王武舉見金重如此說,如他不肯作生意。又問無心昌曰:『金兄既不能做此小生意以過日時,未識吳兄肯作此否?』無心昌曰:『我之散淡更有甚焉 ! 嘗聞家雞有食湯鍋近,野鶴無糧任高飛,若向蠅頭求微利,此身焉能得逍遙。』 王武舉嘆曰:『聞二位之言,足見高風,然而如今世道重的是衣冠,喜的是銀錢,若二位這樣清淡,誰能識之?』無心昌曰:『我等是不求人知者,欲求人知,亦不落於乞討也。』王武舉聽他言語超群也不再言,即命玉娃收拾杯盤,同入內去。 到了次日,二丐告辭起身,王武舉送出村外,猶戀戀不捨,又往前送了幾步,猛見一座橋樑擋路,王武舉暗想村之前後原無橋樑,回頭望大魏村,卻在隱微之中,不甚明白。正在疑惑之際,無心昌曰叫回:『孝廉公快來。』王武舉 掉頭看時,見二人坐在橋頭。金重拍手歌曰:『錢財聚復散,衣冠終久壞,怎如我二人,值身於世外。不欠國家糧,不少兒女債,不說好和歹,不言興和敗,不與世俗交,免得惹人怪。一件破袖襖,年年身上載,爛了又重補,洗淨太陽晒,白日遮身體,晚來當鋪蓋,不怕賊來偷,也無小人愛。常存凌雲志,一心遊上界,若人知 我意,必要低頭拜,我有無窮理,使他千年在,惜乎人不識,以恩反為害。』 王孝廉趨步上橋,無心昌曰:『孝廉遠送,當酬一酒。』說罷,即於袖中取出一小錫瓶,上覆酒盃,取而斟之,滿貯佳釀,遞與孝廉。王武舉接過手來,一飲而盡,連飲三盃,醉倒橋上,昏昏欲睡,忽見無心昌走來,一手拉起,說 是:『休睡休睡,可同我們去觀一觀景緻。』王孝廉醉態矇隴,隨著無心昌行不數步,見一座高山峻極,擋在路前,王孝廉驚曰:『如此高山,怎得上去?』金童曰:『跟我來,自可上升。』王孝廉果然跟著他走去,毫不費力。頃刻走上山頂,見頂上甚是平坦,有一個大池,滿貯清水,水內開放七朵金色蓮花,花大如盤,鮮 麗非常,王孝康心甚愛慕,連聲讚曰:『好蓮花!好蓮花!怎能摘朵與我?』 孝廉話未說完,只見無心昌跳入池中,將七朵金色蓮花,一齊摘 來,交與王孝廉曰:『一並與你,要好好護持這七朵蓮花。有七位主者,邱、劉、譚、馬、郝、王、孫是也,此七人與汝有師徒之分,他日相遇善為開化,才不負我付汝蓮花之意也。』孝廉將蓮花接過來抱在懷中,即欲歸家,臨行又問無心昌幾時再會?無心昌曰:『會期原不遠,只有兩個三,仍從離處遇,橋邊了萬緣。』王孝 廉聽罷,移步下山,忽被路旁葛藤一絆,一跤跌下山去,不知性命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 莫說上來原不易,須知下去更為難。 第二回 萬緣橋呂祖親傳道 大魏村孝廉假中風 了悟猶如夜得燈,無窗暗室忽光明。 此身不向今生度,更向何時度此身。 話說王孝廉抱著七朵蓮花,移步下山,忽被葛藤將腳一絆,跌了一蛟。猛然驚醒,萬象皆空,卻是一夢。睜眼看時,卻在自己家中書房內臥著。見兒子秋郎站立在側邊,王孝廉咳了一聲嗽,秋郎聽見,喊道:『爹爹醒來了 ! 爹爹醒來了!』這一聲喊叫,驚動了周娘子忙來探問說:『相公酒醒來嗎?』王孝廉曰:『好奇怪!好奇怪!』周娘子曰:『事皆出於自迷,有何奇怪?』王孝廉曰:『卑人明明送客出去,為何還在家中?』周娘子答曰:『官人太放蕩 了,你昨日送二丐出去,半日不歸,找人探望幾遍,渺無蹤影,是我放心不下,央二叔王茂同玉娃前去尋你,於二十餘里之外,見你倒臥橋上,熏熏大醉,人事不省,雇車將你送回家來。睡了一日一夜,今才醒來,官人從今後當自尊重,酒要少飲,事要正為,來歷不明之人休要交遊,你今受了朝廷頂戴,乃鄉人之所敬仰,若 倒臥荒郊成何體統?豈不自失威儀,而取笑於鄉人也。』 王孝廉起而謝曰:『娘子藥石之言,卑人敢不銘心刻骨,我想昨日那兩個難友,定的是二位神仙。』周娘子說:『明明是兩個乞丐,怎麼說是二位神仙?』王孝廉曰:『聽其言詞,觀其動靜,所以知其必仙也。』周娘子問道:『他 講了些甚麼言語?做了些甚麼事情?那一點像個神仙?』王孝廉遂將幫湊他資本他如何推卻,次日送他行不數步,就有二十餘里遠,如何作歌,如何贈酒,與其上山摘蓮,臨行之言,從頭一一對周娘子說了一遍。又曰:『我才飲他三盃便醉了一日一夜,種種怪異,若非神仙,焉有此奇事?』周娘子言曰:『嘗聽人講,世間有等 歹人,有縮地之法,略一舉步便在十里之外,一日可行千里。又以迷藥入酒中,帶在身旁,見一孤商獨賈,即取酒觀之,飲酒一沾唇,便昏迷不醒,他卻盜人銀錢,剝人衣衫,到你醒來之時,無處尋覓。若不慎之於前,終必悔之於後也。』 周娘子話畢,王孝廉自思,娘子終是女流,若與他分辨,定然說不清白,不如順他意見了局此事,便隨口答曰:『娘子之言是也,卑人謹當識之。』娘子退後。王孝廉常獨自一人坐在書房,思想金童無心昌之言,翻來覆去,默會其 理。如此多日,忽然醒悟金重二字,合攏來是個鍾字,吳心昌作無心昌,昌字無心,是個呂字。明明是鍾呂二仙前來度我,我今無緣,當面錯過,越想越像,不覺失聲嘆曰:『惜哉 ! 惜哉 ! 』猛又想起臨別之言;會期原不遠,只有兩個三,仍從離處遇,橋邊了萬緣。不遠者,必主於近也。兩個三,必三月三也。離處遇,欲知來處,必於去處尋之。了萬緣者,言萬法皆歸之意。想到此,不覺心生歡喜。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瞬息之間,殘冬已盡,新春又來。 一年氣象一年新,萬卉爭研又一春。 少小兒童皆長大,看看又是白頭人。 且說王孝廉過了新年,一轉眼就是三月,到了初三日,私自離了 家,還由舊路而至橋前,等候多時,不見到來,默想形像,心甚誠切,站立橋頭,東張西望,忽聞背後有人呼曰:『孝廉公來何早也。』王孝廉回頭一看,正是去年那兩位難友,忙上前拉著袖襖說:『二位大仙一去,可不想煞弟子。』無心昌同金童到橋頭坐下,王孝廉雙膝跪在面前說:『弟子王吉,肉眼凡胎,不識上仙下降, 多有褻瀆,望乞赦宥。今日重睹仙顏,真乃三生有幸,願求指示迷途,使登覺路,弟子感恩不淺。』說罷,只是叩頭。只見二人呵呵大笑,口內金光流露,燦人眼目,俯仰之間,二人改變形容,左邊一人頭挽雙髻,身披敞衣,面加重棗,目似朗星,一部長鬚垂於胸前,幾片鵝毛扇在手中。右邊一人頭戴九梁巾,身穿黃道袍, 面如滿月,眼光射人,劍俾一口,果是鍾離老祖與呂祖純陽。王孝廉跪拜,低頭不敢仰視。 呂祖曰:『上古人心樸實,風俗良淳,授道者先授以法術衛身,而後傳以玄功成真。今時世道澆漓,人心不古,若先授以法術,必反誤其身,故先傳以玄功,不假法術而身自安,不用變化而道自成,道成萬法皆通,不求法術而法術自得也。是謂全真之教。』即說全真妙理曰: 『所謂全真者,純真不假之意也。人誰無真心?一轉便非了。人誰無真意?一雜便亡了。人話無真情?一偏便差了。初心為真,變幻即為假心;始意為真,計較即為假意。至情為真,乖戾即為假惰。所謂初心者,即固有之心也;所 謂始意者,即朕兆之意也。所謂至情者,即本性之情也。心中有真意真情,情中方見真心真意,由真心發而為真意,由真意發而為真情。是情即自然景象,無時非天機之呈露,然則人可不真哉。入不真心,即無真意,無真意即無真情。嘗見修道之士,動則私念迭起,念之私即心不真處,靜則欲念相循,念在欲即心不真處。私欲 不絕,發或全無真意,或半真半假,即半真半假之際,正天人相乘之時,是意也,情所不能掩也。驗真道先驗真情,驗真情即可知心真與未真,知意真與未真,故修真之道,必以意始,意誠心亦誠,即心所發之情亦誠矣,誠斯真也。誠若不真,見之於言,則言不由衷,非真言也。見之於行,則行不率性,非真行也。修之者,修 去心外之心,意外之意,情外之情,當於舉念發言時,提起天良,放下人心,不許疑二其心,混雜其意,方為真心真意真情,一毫不假,是真道。真道遍行,故謂之全真也。』 呂祖將全真之理說與王孝廉畢,又授以煉己築基,安爐立鼎,採藥還丹火候,抽添一切工夫,王孝廉再拜受教。呂祖又曰:『汝成道之後,速往山東,以度七真。七真者,乃囊昔所言七朵金蓮之主者也。』呂祖叮嚀已畢,即與鍾老 祖將身一縱,遍地金光,倏忽不見。王孝廉望空拜謝,拜畢,猶瞻仰空中,默想仙容,只見王茂同玉娃是來說:『我們奉娘子之命。前來找尋家爺,因疑在此,今果得遇,遂請歸家免懸望。』孝廉乃緩緩而行,一路默記呂祖所傳之道。歸得家來,不入內室,竟到書室坐下。周娘子聽說丈夫歸家,即來看問,見孝廉不言不語,若 有所思的樣兒,娘子看罷即勸丈夫曰:『官人屢次輕身出外,常使妾身擔憂,只恐有玷品行,取笑於鄉人,官人屢不聽勸,如何是好?』王孝廉正默想玄功,連周娘子進來,他都不曉得,那裏聽她說甚話來,只是最後,猛聽見周娘子說:『如何是好?』他也摸不著頭腦,隨口答曰:『怎麼如何是好,如何是不好?』娘子見他言 語,說不上理路,遂不再言,各自退去。 王孝廉心中自忖,這般擾人,焉能做得成功,悟得了道?若不設個法兒,斷絕塵緣,終身不能解脫。低頭想了一回,想出一條路來,除非假裝中風不語,不能絕這些牽纏。想罷,即做成那痴呆的樣兒,見有人來,故作呻吟之狀,又 不歸內室去,就在書屋涼床上臥下,周娘子睹此情形,憂心不暇,一日幾遍來問,只見他日內唧唧噥噥,說話不明,呻呻喚喚,擺頭不已。 周娘子無可奈何,即使玉娃去請幾位與他平日知交的人來,陪他閑談,看是甚麼緣故?這幾位朋友,都是王孝廉素所敬愛,一請便來,當下進得書屋:齊聲問曰:『孝廉公可好嗎?』王孝廉將頭搖了幾搖,把手擺了幾擺,口裏哩理 喇喇,說不出話來,只是嘆氣。幾位朋友見他說不出話,一味呻吟,如是有病卻不知害的啥病?有個年長的人說:『我觀孝廉公像是中風不語的毛病,不知是與不是?我們村東頭有個張海清先生,是位明醫,可找人去請他來診一診脈,便知端的。』周娘子在門外聽得此言,即命玉娃去請先生。不一時將先生請到,眾友人一齊 站起身來讓先生入內坐下,將孝廉形狀情由對他說明。張海清即來與王孝廉看脈。兩手診畢,並無病脈,只得依著眾人口風說:『果然是個中風不語的病症,只要多吃幾付藥,包管痊癒。』說罷,即提筆寫了幾味藥料,不知醫得好醫不好?且聽下回分解。 只緣武學原無病,非是先生醫不明。 第三回 受天詔山東度世 入地道終南藏身 世態炎涼無比倫,爭名奪利滿紅塵。 眾生好度人難度,願度眾生不度人。 話說王孝廉原是無病之人,只不過裝成有病,欲杜絕纏擾,好悟玄功。這張海清先生如何知道他這個深心,故左診右診,診不出他是啥病,只得隨著眾人口氣說:『當真是個中風不語的毛病。』即索紙筆,開了一張藥單,無非是川 芎三錢、防風半兩。開畢,即向眾人談了幾句閑話,喝了一盃香茶,隨即收了謝禮,各自去了。先生走後,眾朋友亦與王武舉作則說:『孝廉公保重些,我們回去了,改日再來看你。』王武舉把頭點了一點,眾友各自走了。 周娘子見客走後,即叫兒子秋郎同玉娃到西村裏藥鋪將藥辦回,用鑵子熬好傾在碗內,使秋郎雙手捧到書屋內來。才叫一聲阿爹用藥,只見父親圓睜雙目,狠狠的頓了一腳,嚇得秋郎連忙把碗放下,跑出外去,二次使他再不肯來。 秋郎去後,王孝廉暗將藥傾在僻靜處,從此以後,只有玉娃進進出出,端荼遞水,至於使女僕婦,不敢到他門前,他若看見,便捶胸頓腳,故此都不敢來,就是周娘子念在夫妻之情,進來看他,他也不願。自他假中風之後,內外事務,都是娘子一人料理,地無空閑常來問他。凡親戚朋友來看望他兩次,見他如此模樣,也不再 來。因此人人講說:『好一個王武舉,可惜得了壞病。』只這一句話,把他撇在冷落地方,清清靜靜,獨自一人在書屋內悟道修真,修行打坐,如此一十二年,大丹成就。 妻為用來子為伴,渴飲茶湯飢餐飲, 看來與人是一樣,誰曉他在把道辦? 一十二年功圓滿,陽神頂上來出現, 世上多少修行人,誰能捨得這樣幹。 且說王武舉在家修成大道,能出陽神,分身變化,自己取了一個道號,名田『重陽』。這王重陽那夜書屋打坐,正在一念不生,萬籟俱寂之時,猛聽得虛空中呼曰:『王重陽速上雲端接詔。』其聲徹耳,重陽忙縱上虛空,見太白星站立雲端,口稱玉詔下,王重陽跪聽宣讀,昭曰: 念爾重陽苦志修行,一十二載,毫無過失,令則道果圓滿,特封爾為開化真人,速往山東度世,早使七真上昇,功成之後,另加封贈,爾其欲哉。金星讀詔已畢,重陽再拜謝恩,然後與太白星君見禮,星君曰:『真人速往山東度 世,勿畏勞苦,有負帝心,他日播桃會上相見,再來敘談。』星君說罷,自回天宮,重陽仍歸書屋打坐。 那日早晨,玉娃送水來淨面,推門不開,急忙報與王母知道,周娘子同著兩個使女來到書房門外,恁般喊叫,門總不開,以為孝廉必死,遂將門拗脫,走進書屋,並不見人,周娘子又驚又慌,急命人四下找尋,全無蹤影,周娘子大 哭,驚動村裏的人齊來探問,玉娃即將原由對村人說之,眾人皆曰:『這就奇怪,門又閂著,人不見了,難道升屋越壁不成?』於是進內一望,並未拌一磚一瓦,又分幾路找尋,並無下落。內中有個通講究的人說:『你們不用去尋,我看王孝廉那個樣兒定然成了神仙。』眾村人齊問曰:『怎見得他成了神仙?』那人曰:『他在 這書房內坐了十二年,未曾移動一步,托名中風,實為絕塵,我嘗見他紅光滿面,眼內神光射人,不是神仙,焉能如此 ! 』眾人聞言半信半疑,齊聲言道:『這說他定成了仙,駕雲上天去了。』周娘子聞言,方減悲哀,眾人各自散去。 又表王重陽那日在書屋借土遁離了大魏村,望山東而來,走了數千里地,並無甚麼七真,只過著兩個人,你說那兩個人?一個為『名』之人,一個為『利』之人。除這兩等人外,再無別樣人物,王重陽見無可度之人,仍回陝西。行 到終南之下,見一土山綿亙百里,清幽可愛,不如用個剋土之法,遁入土之深處,潛伏埋藏,再待世上有了修行人,那時出來度他,也不為遲,於是捻訣念咒,遁入土內。約半個時辰,已到極深之處,有個穴道儘可容身,遂入穴內。以墊其形,服氣調息,以存其命。 許大乾坤止二人,一名一利轉流輪。 七真未識從何度,土內蟄身待後因。 且說王重陽土內墊身,不知天日,似乎將近半年,猛聽得嘩喇喇一聲如天崩地裂之勢,將土穴震開一條縫透進亮來,上面金光閃爍,如是師尊駕到,王重陽大吃一驚,慌忙縱上地裂,果見鍾呂二仙,共生土臺,王重陽俯伏在地,不 敢仰視,呂祖笑口:『別人修道上天堂,你今修道入地府,看來你的功程與別人迥異,上違天心,下悖師意,有如是之仙乎?』重陽稽首謝罪曰:『非弟子敢違天意而悖師訓,實今山東原無可度之人,故暫為潛藏,以待世上出了修行之人,再去度他不遲。』呂祖曰:『修行之人何處無之?只是你不肯用心訪察,故不可得也。譬 如你當初何曾有心學道,非同祖師屢次前來點化,你終身不過一孝廉而已,安得成此大羅金仙?汝今苟圖安然,不肯精進,遂謂天下無人,豈不謬哉!汝能以吾度汝之法,轉度於人,則天下無不可度之人。昔吾三醉岳陽人不識,輕身飛過洞庭湖,以為世無可度者,及北返遼陽,見金國丞相有可度之風,於是親自指點,丞相即解 印歸山,修成大道,自號海蟾。劉海蟾效吾南遊,他又度張紫陽,張紫陽又度石杏林,石杏林又度薛道光,薛道光又度陳致虛,陳致虛又度白紫清,白紫清又度劉永年、彭鶴林,此七人俱皆證果,是為南七真也。當時吾以為無人可度,誰知他又度了許多人。天下之大,四海之闊,妙理無窮,至人不少,豈有無人可度之理!今有 北七真邱、劉、譚、馬、郝、王、孫,屢次叮嚀,汝不去度,豈汝之力不及海蟾,非不及也,緣汝畏難之心故不及矣。』 呂祖說罷,重陽頓開茅塞,惶恐謝罪,汗流夾脊,鍾離老祖叫他起來,站立旁邊,告曰:『非是汝師尊再三叮嚀,只因蟠桃會期在邇,要詔天下修行了道真仙,共赴此會,這蟠桃於崑崙山,一千年開花,一千年結子,一千年成熟, 總共三千年方得完全。其桃大如巴斗,紅如烈火,吃一顆能活千歲。西王母不忍獨享,欲與天下仙佛神聖共之,故設一會,名曰『群仙大會』,每一會要來些新修成的神仙,會上方有光彩,若只是舊時那些仙真,遂謂天下無修行學道之人,王母便有不樂之意,上古時每一會得新進真仙一千餘人,中古時得新進真仙數百餘人,值 茲下世,量無多人,故囑付汝早度七真,共赴蟠桃,與會上壯一壯威,添一添光彩。目下蟠桃將熟,汝若遷延日時,錯此機緣,又要待三千年方可赴會,可不惜哉!』 這一番話,說得透透徹徹,重陽真人復跪而言曰:『弟子今聞祖師之言,如夢初醒,今願重到山東度化,望祖師指示前程。』鍾離老祖曰:『地密人稠,汝必在人稠密地之中,混跡同塵,現身說法,自有人來尋你,你可從中開導, 大功可成。此去遇海則留,遇馬而興,遇邱而止。』鍾離老祖說畢,即同呂祖乘雲而去。王重陽復向山東而來,一日,遊一個縣分,名曰寧海,乃山東登州府所管,重陽真人憶祖師之言,遇海則留,莫非應在此處?就在此地停留,手提一個鐵罐,假以乞討為名,如呂祖昔日度他之樣,以度於人,不知度得來否,且看下回分解。 混跡同塵待時至,時來道果自然成。 第四回 談真空孫氏誨夫主 求大道馬鈺訪明師 天也空,地也空,人生渺渺在其中。 日也空,月也空,東升西墜為誰功。 田也空,地也空,換了多少主人翁。 金也空,銀也空,死後何曾在手中。 妻也空,子也空,黃泉路上不相逢。 朝走西,暮走東,人生猶如採花蜂。 採得百花成蜜後,到頭辛苦一場空。 話說王重陽來到山東登州府寧海縣,假以乞化為名,實欲探訪修行之人。這且不提,又說寧海西北有個馬家庄,在內有個馬員外,名鈺,是個單名。父母棄世得早,又無弟無兄,獨自一人娶妻孫氏,小名淵貞。這孫淵貞容貌端莊, 心性幽靜,且能識字觀書,追古窮今,不愛捉針弄線,挑花繡朵,雖是女流身分,卻有男子氣慨,大凡馬員外有不決斷的事情,必來咨問,另在孫淵貞一言半語,頓絕疑惑。所以,他兩口兒相敬如賓,情同師友,只是膝下並無一男半女,眼看已到中年。 迅速光陰不可留,年年只見水東流。 不信試把青菱照,昔日朱顏今白頭。 這幾句詩講的是光陰似箭催人老、日月如梭趁少年。這馬員外夫妻看看年近四十膝下無兒,馬員外那日對孫淵貞說道:『你我二人離四十歲不遠,膝下乏嗣無後,這萬貫家財,也不知落於何人之手?』孫淵貞曰:『三皇治世久,五 帝建大功,堯舜相揖遜,禹疏九河通,成湯聘伊尹,文王訪太公,五霸展謀略,七雄使心胸,贏奏吞六國,楚漢兩爭雄,吳魏事漢鼎,劉備請臥龍,東晉與西晉,事業杳無蹤,南魏與北魏,江山屬朦朧,唐宋到於今,許多富貴翁,試問人何在?總是一場空。自古及今數萬餘年,帝王將相幾千餘人,到頭盡空,轉眼皆虛,你我夫 妻,把前後的事一齊付之於空,只當天下莫得我們,這一家父母未生我二人。』馬鈺聞言笑曰:『別人雖空,猶有苗裔,我們這一空,連根都空斷了。』孫淵貞曰:『空到無根,是為太空。』 空到極時為太空,無今無古似洪濛。 若人識得太空理,真到靈山睹大雄。 孫淵貞又曰:『若說有子無子,有子也空,無子也空,文王當年有百子之說,於今有幾個姓姬的人?誰是他萬代子孫?有幾人與他掛掃墳臺?又相傳張公藝有九男二去,郭子儀七子八婿,寶燕山五桂聯芳,劉元普雙尊競秀,此數人 皆斯衍慶,子嗣繁盛者也,如今又有幾個兒孫在那裏?依然悽風冷雨,荒臺古墓,愁雲滿天,蓬萵遍地,豈不是有無都歸於空也。孤墳壁壘,難道盡是乏嗣之人?佳城鬱鬱,未必定有兒孫之輩。我想人生在世數十年光景,只在須臾之間,好比石火電光隨起隨滅,又如夢幻泡影非實非真。大廈千間不過夜眠七尺,良田萬頃無非日 食三餐,空有許多美味珍餚,枉自無數綾羅綢緞,轉眼之間無常來到:瞬息之內萬事皆休,丟下許多榮華,不能享受,枉有無數金錢,難買生死,枉自變人一場。』 經營世故日忙忙,古往今來皆不在。 錯認迷途是本鄉,無非借鏡混時光。 孫淵貞又對馬員外曰:『我們於空無所空之處,尋一個實而又實的事情,做一番不生不滅的工夫,學一個長生不死之法。』馬員外曰:『娘子妄言了,自古有生必有死,那有長生不死之理,從來有始必有終,那有人作不息之事?』 孫淵貞曰:『妾嘗看道書,有煉精化氣,煉氣化神,煉神還虛,使真性常存,靈光不滅,即是長生之道。若學得此道,比那有兒女的人,更強百倍!』馬員外曰:『話雖這樣講,精又如何能使之化氣?氣又如何能使之化神?神又如何使之還虛?志得真性常存?焉能靈光不滅?』孫淵貞說:『你要參拜師傅,才能得此妙理。』 馬鈺曰:『我便拜你為師,你可傳我功夫。』淵貞曰:『妾乃女流之輩,不過略識得幾個字,看過幾本書,焉能解悟妙理?若要真心學道,離不得參訪明師。』馬員外曰:『參師訪友,是我生平所好,但修道之人要有根基,若無根基,成不了仙,作不了佛,所以我自量根基淺薄,再不言修道二字也。』 孫淵貞曰:『夫君之言差矣,但在世上變人,俱是有根基,若無根基,焉得變人?不過深淺之不同為。根基淺者六根不全,或眼失於明,耳失於聰,手缺腳跛,痴聾厝啞,鰥寡孤獨,貧窮下賤,此根基之淺者也。至於根基深者,或 貴為天子,富有四海,或尊居宰輔而管萬民,或身為官宦,聲名顯耀,或家道豐裕,樂享田園,六根完好,耳目聰明,心性慈良,意氣和平,此根基之深者也。世間所重者富貴,這富貴之人又比那尋常之人,根基分外深厚,若再做些濟人利物的事兒,越把根基培大了,成仙成佛成聖賢,俱可以成也。所以說根基要隨時增補,不 可以為一定是前生帶來的。若果是前生帶來,又何愁來生帶不去?譬如為山,越累越大,越累越高,休說我們無根基,若無根基,焉能享受這偌大家園,以及呼奴使婢,一呼百諾,如此看來,也算大有根基之人也。』馬員外本是好道之人,不過一時迷昧,今聞孫娘子剖晰分明,義理清楚,恍然大悟。 即站起身來謝曰:『多承娘子指示,使我頓開茅塞,但不知這師傅又到何處去訪?』孫淵貞曰:『這卻不難,我嘗見一位老人手扶竹杖,提個鐵罐,神氣清爽,眼光射人,紅光滿面,在我們這裏團轉乞化,很有幾年,容顏轉少,不 見衰老,我看此人定然有道,待他來時,接在家中,供奉於他,慢慢叩求妙理。』馬員外曰:『我們偌大家園,應該做些敬老憐貧的事,管他有道無道,且將他接在家中,供奉他一輩子,他也吃不了好些,穿不了許多,我明日便去訪問如何?』孫淵貞曰:『早修一日道,早解脫一日,事不可遲。』 丟下馬員外夫妻之言,又說王重陽自到寧海縣一待幾年,此時將玄功做到精微之地,活潑之處,能知過去未來之事,鬼神不測之機,神通具足,智慧圓明,便曉得度七真,要從馬員外夫妻起頭,正合著鍾離老祖遇馬而興之言,故去 去來來,總在這團轉乞化,離馬家莊不遠,如此數年,也曾見過馬員外幾回,知他大有德性,也曾見過孫淵貞兩次,如他大有智慧,欲將他二人開示一番,又道醫不叩門,道不輕傳,非待他低頭來求,志心叩問,不可言也。因他在這團轉乞化多年,個個俱認得他,都以為是遠方來的孤老貧窮無靠之人,在此求吃,誰曉得是神 仙?那識他是真人?偏偏出了這一個孫淵貞天下奇女,蓋世異人,又生了這一雙認得好人的眼睛,就認得那貧窮無靠的孤老,是位真仙,對丈夫說了,要接他到家中供養求道,遂便七真陸續而進。論七真修行之功,要推孫淵貞為第一。 生成智慧原非常,不是淵貞眼力好。 識得神仙到北方,七真宗派怎流芳。 話說馬員外聽了妻子孫淵貞之言,即出外對看守莊門的人說:『若見那提鐵罐的老人到此,急速報與我知。』這看門的人,連聲答應。那一日馬員外正在廳上坐著,忽見守門之人前來報道,那提鐵罐的老人來了。馬員外聞言:即出 莊來迎接。這也是王重陽老先生的道運來了,正應著鍾離老祖所說,自有人來尋你之言。但不知為員外來接先生,又是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 神仙也要等時來,時運不來道不行。 第五回 馬員外勤奉養師禮 王重陽經營互道財 又說馬員外聽說提罐的老人來了,即忙出外接著,拜請老人到家 內。那老人隨著他來到廳上,竟自坐在椅兒上,大模大樣,氣昂昂的問曰:『你叫我進來有何語言?』馬員外曰:『我見你老人家偌大年紀,終日乞討,甚是費力,不如就在我家內住下,我情願供養於你,不知你老人家意下如何?』話未說完,那老人勃然變色說道:『我是乞討慣了的,不吃你那無名之食。』馬員外見老人變臉 變色,不敢再言,抽身進內,對孫淵貞說:『那提鐵確的老人被我請在家內,我說要供養他,他言不吃我無名之食,眼見是不肯留之意,因此來問你,看你怎樣安頓?』孫淵貞聞言笑曰:『豈不聞君子謀道不謀食,小人謀食不謀道。』你見面便以供養許他,是以飲食誘之也,君子豈可以飲食誘之乎!是你出言有失,話不投 機,待我出去,只要三言兩語,管叫老人安然住下。』 非是先生不肯留,只因言語未相投。 淵貞此去通權變,管叫老人自點頭。 且說孫淵貞來到廳前,見了老人拜了一拜,通了個萬福,只見那老人笑曰:『我乃乞討之人,有何福可稱?』孫淵貞曰:『你老人家無罣無礙,逍遙自在,豈不是福耶?不憂不愁,清靜無為,豈不是福耶?這塵世上許多富貴之家, 名利之人,終日勞心,多憂多慮,妻恩子愛,無休無息,雖曰有福,其實未能受享,徒有虛名而已,怎似你老人家享的真福!』那老人聞言,哈哈大笑曰:『你既知逍遙自在是福,清靜無為是福,怎不學逍遙自在?怎不學清靜無為?』孫淵貞曰:『非不學也,不得其法也。欲逍遙而不得逍遙,欲清靜而不得清靜。』老人曰: 『只要你肯學,我不妨教你。』孫淵貞曰:『既你老人家肯發心教我,我們後花園內有座邀月軒,甚是清靜,請你老人家到裏面住下,我們好來學習。』老人點頭應允。 說話投機古今通,先生今日遇知音。 知音說與知音聽,彼此原來一樣心。 且說老人聞淵貞之言,心中甚喜,點頭應允。馬員外即叫家人馬興將後花園邀月軒打整潔淨,安設床帳被褥,桌椅板凳,一應俱齊,即請老人入內安身。又撥一個家童,名叫珍娃,倒荼遞水,早晚送飯。又說馬員外對孫淵貞曰: 『我們同那老人講了半日話,未知他姓名,我去問來。』孫娘子說:『大恩不謝,大德不名,止可以禮相遇,何必定知其名?祇呼為老先生,便是通稱。』馬員外不信,定要去問,孫淵貞攔擋不住,只得由他去問。馬員外來到後花園邀月軒,見老人在榻上打坐,馬員外走攏跟前,說道:『敢問你老人家高姓尊名?家住何方?為 甚到此?』一連問了幾遍,老人圓睜雙目,高聲答曰:『我叫王重陽,家住在陝西,千里不辭勞,為汝到這裡。』 馬員外聞亡言吃了一驚,說道:『老先生原來為我才到這裏。』王重陽拍手大笑曰:『咱正是為你才到這裡。』馬員外又問老先生為我到這裏。到底為何?王重陽曰:『到這裏為你那萬貫家財。』馬員外聽了這句話,又好笑,又好 氣,老著嘴臉,抵他一句說:『你為我這萬貫家財,難道說你想要嗎?』王重陽答曰:『我不要,我便不來。』這兩句回言,氣得馬員外面如土色,急自出去。 先生說話令人驚,平白要人財與產。 世上未聞這事情,其中道理實難明。 且說馬員外出了邀月軒,遠走邊想,自言自語,這老兒好沒來頭,動不動便想別人的家財,虧他說出口來,連小孩都不如,還有甚麼道德?回到上房坐下,默默不語。孫淵貞見他臉色不對,必定又受了那老人的話,遂笑而言曰: 『我叫你莫去問,你卻不信,定要去問,總是你問得不合理,被老先生言語衝突了,須要放大量些,不要學那小家子見識。』馬員外聞淵貞之言,顏色稍和,遂對淵貞曰:『我想那老兒是有德行的人,誰知是一個貪財鬼。』孫淵貞問道:『怎見得他是貪財之人?』馬員外便把王重陽要家財之言說了一遍。孫淵貞聽畢說道:『王 老先生要你家財必有緣故,你怎不問個明白,常言道:『千年田地八百主。這財產是天地至公之物,不過假手於人,會用的受享幾十年,或幾輩人,不會用的,如雨打殘花,風捲殘雲,隨到手隨就化散了,又到別人手裏,所以說財為天下公物,輪流更轉,周流不息,貧的又富,而富的又貧,那有百世的主人翁,千年的看財 奴。』 萬貫家財何足誇,誰能保守永無差。 財為天下至公物,豈可千年守著他。 且說孫淵貞勸丈夫馬鈺曰:『王老先生要我們這家財必有原因,只要他說得合理,無妨相送於他,況我們無兒無女,這家財終久要落在別人手裏。』話未說完,馬員外笑口:『娘子說得好容易,我先輩祖人從陝西搬到山東,受盡千 辛萬苦,掙下這一分家產,我雖不才,不敢把祖宗的苦功血汗白送與人。況且我們夫妻才半世年紀,若將家財捨與別人,我們這下半世又如何度日,又吃啥穿啥,豈不誤了大事?』孫淵貞曰:『枉自你是個男兒漢,卻這般沒見識,我們把家財送與他,是求他長生之道,既有了道,便修成了神仙,要這家財何用?』又曰:『一子 成仙,九祖超昇。怎麼對不過先祖?看來這一個道字,比你萬貫家財值價多。』 金銀財寶等恆河,財寶雖多終用盡。 不及道功值價多,道功萬古不消磨。 且說馬員外聽了孫淵貞之言,說道:『娘子之言,非為不美,倘若修不成仙,豈不畫虎不成,反類其犬?』孫淵貞曰:『人要有恆心,人而無恆,不可以作巫醫,何況學神仙乎?有志者事竟成,無志者終不就,只在有恆無恆,有志 無志,常言神仙本是凡人做,只怕凡人心不專。只要專心專意做去,自然如求如願得來,歷代仙佛那一個不是凡人修成,難道生下地來。便是神仙麼?』馬員外聞言點頭稱善。 到了次日,到邀月軒來見王重陽說道:『老先生昨日說要我這分家財,但不知老先生要這些錢財以作何用?』重陽先生正色而言曰:『我意欲廣招天下修行悟道之士,在此修行辦道,將你這些錢財拿來,與他們養一養性,護一護 道,使他們外無所累,內有所養,來時安安樂樂.,共時歡歡喜喜。』重陽先生將這真情對馬員外說了,馬員外聞聽此言,心中方才悅服,但不知把家財捨與不捨,且聽下回分解。 能做捨己從人事,方算超凡大聖人。 第六回 孫淵貞勸夫捨家財 馬文魁受賄通權變 話說重陽先生將『借財護道招集修行人』之言對馬鈺說明,馬員外悅服,向先生言曰:『你老人家如此說來,是個大有道德之人,我與拙荊孫氏,都願拜你老人家為師,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』重陽曰:『只要你夫妻真心修道,我則 無可無不可。但必須先捨家財,而後傳汝至道,可使一心一意,免得常牽常掛。』馬員外曰:『你老人家要用銀錢只管去用,我並不吝嗇,又何必捨?』王重陽曰:『不捨終是你的,我不得自由自便。』馬員外曰:『田地在外,銀錢在內,我去將契約賬據呈上來:交與老人家,便是捨也。』重陽先生曰:『契約姑存汝處,只須 請憑族長。立一紙捨約,便可為據。』馬員外變喜為憂。 辭了先生,轉回上房,將重陽之言對孫淵貞說知。又曰:『依我看來,此事不妥。』淵貞曰:『怎見得不妥。』馬員外曰:『難道娘子不知我們這族內人之心麼?』淵貞曰:『人各有心,焉能盡如。』馬員外曰:『我們這族內之 人,見我們夫妻乏嗣無後,一個個都想分絕業,只等我兩口兒一死,這家財田地俱歸他們了,焉肯叫我把家財捨與別人,我故曰不妥。』孫淵貞曰:『這也不難,你明日請幾位得力的族長來商量商量,他們若依從便罷,若不應允,你可如此如此,他們定然樂從,包你此事成就也。』馬員外聽了笑道:『娘子果有才情,這事多半 能成。』即喚馬興去請族長,准於明日午前取齊。馬興去請族長,自不必提。 到了次日,族長來至,又跟了一些同班的弟兄,與其下輩的子侄,都默想有席桌來吃喝,當下這些人到廳內,分班輩坐下,有一位倫輩最高的,名叫馬隆,是個貢生,當時馬隆問馬鈺曰:『你今請我們來,有何話說?』馬鈺說: 『孫兒近年以來常患啾唧,三天莫得兩天好,一人難理百人事,更兼你那孫兒媳婦,屢害老昏,難以管事,今有陝西過來一位王老先生,是個忠厚人,是我留在家中,我意欲將家園付與他料理,我同妻子吃碗閒飯,他說好便好,要我請憑族長與他出一張捨約,因此我才請各位尊長來商量,說出一張捨約與他罷。』馬員外話才 住口,惱了一位堂兄,名叫馬銘,這馬銘站起身來,指著馬鈺說道:『你痴了嗎?憨了嗎?胡言亂語,祖宗基業,只可保守,那有捨與別人之理,你受了誰人籠哄,入了恁般圈套,說出這不沾因的話來。』馬員外自知其理不合,見他作惱。不敢再言。 有個堂叔馬文魁,是位儒學生員,又有個堂兄馬釗,是位國子監太學生,這兩位縉紳,是馬族中兩個出色的人才,凡有大小事務,全憑他二人安頓,或可或不可,只在一言開消。這馬文魁是有權變之人,當時見馬銘搶白馬鈺,隨口 按著說:『是不要埋怨他,你們這員外是個老實人,埋怨他無益,可去叫那王老先生出來,待我問他一問,看他是何原故?』說畢,即叫馬興去喚來。馬興去不多時,即將老先生請到廳前,他也不與別人見禮,別人也把他全不放在眼裏,馬銘一見大笑曰:『我想是那一個王老先生,卻原來是那討吃的孤老。』馬文魁對重陽先 生曰:『你這老漢在我們地方上乞討數年,未聞你有何能為,不知我家員外看上你那一宗,把你接在家,有穿有吃,足之夠矣,就該安分守己過活時日,以終餘年,為何蒙哄我姪子,叫他有家財捨與你,你五六十歲的人,未必全不懂事,天下那有這道理說出唇來,豈不怕人恥笑?』 馬文魁說畢,重陽先生答曰:『我生平莫得能為,不過是窮怕了,故叫他把這家財讓與我,等我過幾年快活日子,管他們恥笑不恥笑。』話未畢,有馬富田馬貴跳過來,向著重陽先生面上啐了幾啐說:『你這不要臉的老兒,歪嘴丫 頭想戴鳳冠,黃鼠狼想吃天鵝肉,枉自你活了幾十歲,說這不害羞的話,令人可惱。』馬富對馬貴說:『我們休得嚷鬧,只把他逐出莊去,便是好主意。』說罷,要來挪扯,只見馬釗前來擋住說:『不必趕他,念他是個孤老,我們員外既留他,儘他去罷,只不許員外捨業就是了。』馬富馬貴方不動手。馬員外向馬貢生耳邊不知 說了些甚麼言語,只見馬隆對眾人說:『是你們這些娃兒不消鬧嚷,各人回去罷,我自有個定要,我不叫他捨,他焉敢捨!』這個老貢生是馬族中一個總老輩子,誰敢不從,於是各自歸家。 馬員外暗將馬隆馬文魁馬釗三人留下,請到書房坐下,款以酒食,老貢生坐在上頭,馬秀才下首相陪,馬監生在左,馬員外在右,方才坐下,即有家人小子傳盃遞碗,把盞提壺,美味佳餚,自不必說。酒過三巡,馬員外站起身來說 道:『三祖二叔大哥俱在此,我馬鈺有樁心事要與三祖和二叔商量商量。』馬秀才曰:『你有啥話只管說來,我們大家揣摩。』馬員外說:『我豈當真把家資捨與王重陽麼?不過暫叫他與我看守幾年,我得清閒清閒。』馬釗曰:『叫他看守倒不要緊,又何必立甚麼捨約。』馬員外曰:『大哥不知,這無非一時權變,欲使他真心 實意與我看守,我也得放心,他也可不怠。』 |